火光在底单库的铁门外晃动。

脚步声杂乱,带着明显的杀气。

胖管事没走远,他根本就没打算逃。外面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十个人,听这动静,都是穿着皮甲的黑金私兵。

冷霜红的手按在腰间的暗器囊上,眼神像只护食的母豹。

“我去宰了他。”

“慢。”

郑元和伸手拦住她。他的手很稳,没有一丝书生该有的慌乱。

“他手里有三十多个雇佣私兵,硬拼只会毁了这里的卷宗。”郑元和看了一眼门外。

视网膜上,一条条代表“资金流向”的虚线正在快速交织,最终汇聚成一个致命的漏洞。

“在商言商。”郑元和压低声音,“他们既然只认钱,那就让他们死在钱上。”

“你想干什么?”冷霜红皱眉。

“他要抢底单去给李敬业邀功,李敬业许诺他的钱,绝对还没到账。”郑元和语速极快,“他手下那些私兵,现在跟着他卖命,一定是管事许诺了现银分红。”

郑元和从怀里掏出一张刚刚在雅间里顺手拿的废弃飞钱票据。

“你现在,装作要独吞这批货的样子。对着门外喊。”郑元和凑到冷霜红耳边,交代了几句。

铁门外,胖管事躲在两个膀大腰圆的私兵后面,扯着嗓子喊。

“掌柜的!对不住了!李司业出了五千贯,要买这库里的纸。你把东西交出来,我保证不伤你!”

门缝里,传出冷霜红一声冷笑。

“五千贯?你当打发要饭的呢?”

冷霜红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,穿透力极强。

“洛阳黑市的马老板,刚刚传了话,出价两万贯要这批带暗记的底单!今晚必须交货。你拿李敬业的五千贯来骗老娘?”

外面的声音突然安静了。

那三十号私兵互相看了一眼,握刀的手有些松动。

两万贯。

这个数字像一把带刺的钩子,直接勾住了这群亡命徒的喉咙。

管事急了。

“别听她放屁!哪来的两万贯!”

门内,郑元和顺着门缝,将那张废弃的波斯商帮飞票撕了一半,揉皱了扔出去。

轻飘飘的纸片落在地上。

上面清清楚楚印着两万贯的数额。这是上一笔死账里留存的废票,但在昏暗的火光下,这群大老粗根本分不清真假。

私兵头子的眼睛亮了。他一脚踩住那半张飞票。

“管事,你刚才说,李司业给五千贯。这差价,你是想一个人吞了?”私兵头子转头,刀背拍了拍管事的肩膀。

管事冷汗直冒,连连摆手。

“没有!绝对没有!这是他们使得诈!”

“是不是诈,老子不管。兄弟们卖命,只认现钱。”私兵头子眼神一狠,把刀架在了管事的脖子上,“你不是说你手里有贪下来的三千贯备用金吗?先拿出来给兄弟们分了,我们再替你冲进去抢。不然,这两万贯的买卖,我们就直接跟冷掌柜做了。”

管事被逼到了墙角。

门外的刀尖,全都指向了他。

贪婪的人,遇到比自己更狠的逼迫,通常只能妥协。更何况他不想死。

管事咬着牙,手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包。那是他这些年挪用的所有备用金底子。

“这里有两千贯!剩下的完事后给!”

私兵头子一把抢过来。

借着火把的光一照。

下一秒,他一巴掌狠狠扇在管事脸上。

“你他娘的拿西市布庄的欠条和死当来糊弄老子?”

那布包里,除了最上面几张是足赤铜钱的兑换凭证,下面全都是无法立刻变现的白条和死账账单。为了高位接盘那不存在的“两万贯生意”,管事掏空了所有现金,却发现手里的东西根本没法发遣散费。

流动性,被彻底抽干了。

没现金,这群野狼立刻反噬。

“剁了他!”私兵头子一刀砍下去。

管事发出一声惨叫,捂着断裂的胳膊想往外跑。

铁门开了。

冷霜红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掠出。

手里寒芒一闪。

“噗。”

暗器精准地切开了管事的咽喉。血喷在灰扑扑的墙上,顺着砖缝往下淌。

管事倒在地上,抽搐了两下,不动了。

三十号私兵愣在原地。

冷霜红站在血泊里,擦了擦手上的血。

“这地上的几十贯现钱是真的。拿着滚出长安城。不然,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。”

私兵们看了看地上的尸体,又看了看冷霜红。收起刀,捡起地上的钱票,一溜烟散了个干净。火并结束得很快,也足够冷血。

地下的空气里,血腥味盖过了霉臭味。

郑元和从门里走出来。手里抱着那个装满底单的铁皮箱子。

“兵不血刃。郑公子,你的心眼,比长安城的下水道还黑。”

冷霜红看着他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羊皮纸,拍在铁皮箱上。

“但是,规矩不能破。五万贯风投对赌,口说无凭。签个字据。”

上面的条款极其苛刻。一旦郑元和无法在三个月内兑现搞垮李敬业的承诺,他在长安城的所有财产,包括他这条命,全都归残墨会所有。

郑元和看着那张纸。

视网膜上跳出红色的警告框:极度高危契约,将成为未来被反制的物理锚点。

但他没有犹豫,直接咬破右手食指。

“啪。”

一个带血的指印,按在了羊皮纸上。断腕求生,毫不拖泥带水。

冷霜红小心翼翼地把字据收好,冷眼看着带血的底单。

“权贵是不会按规矩认罪的。就算你有证据,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脱身。”

郑元和抱紧了铁箱子,转头走向通往地面的暗道。

“他们不讲规矩。”

男人的声音在黑暗的通道里回荡,冰冷刺骨。

“那我就用他们自己的规矩,把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。”

半个时辰后。

国子监后街的暗巷。

夜风吹散了郑元和身上沾染的血腥味。

赵元一蹲在墙角,抱着算盘,冻得直打哆嗦。看到郑元和全须全尾地出来,他赶紧迎上去。

“郑大哥!拿到东西了?”

“拿到了。”

郑元和把铁皮箱子放在石板上,打开,抽出那份泛黄的试卷。

赵元一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
“这确实是权贵找人代笔的卷子。但是……”赵元一皱起眉头,手指摸过卷面的一角,“这卷面上,缺少了国子监内部录入的暗记。”

郑元和盯着试卷右下角那一块不自然的空白。

“没有暗记,大理寺可以说这是我们在外面伪造的废纸,无法定罪。”赵元一急了。

郑元和视网膜上的数据虚线迅速向外延伸。

“录入暗记,是内舍文书房的活。所有的试卷,都必须经过那里。”

郑元和站起身,看着国子监高耸的坊墙。

“只有一个人,能越过文书房的视线,把这份没有暗记的试卷塞进合格的档案里。”

他转过头,眼神中透出一股杀伐果决。

“周砚石。”